人及其世界——“人诗意地存在着”    
 
 
叶秀山
 
 
   
哲学的基本问题,在于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主体与客体的关系。我们这里,把这个问题叫做人及其世界的关系。世界可以有许多的关系,大体说来,无非物质的关系和精神的关系两种,西方哲学的传统,是要在这两种关系中作出一种判断,决定何者为第一性的,何者为第二性、派生的,按照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分为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两大阵营。对哲学这个基本问题的明确的概括,是18—19世纪德国古典哲学的贡献。这种概括,的确揭示了哲学作为一种特殊的科学思想方式所不可回避的问题,概括了西方哲学作为一门科学的历史发展的实际情况。
   
当然,哲学所提出的这一问题,其历史内容是很复杂的。物质精神之间有许多复杂的转化关系,只有在科学性、概念性的分析中,它们才可能是纯粹的。这就是说,这种关系,是在把哲学作为一门科学的意义下,才是纯粹的物质精神的对立才有严格的科学意义,所以,恩格斯说,这种对立,只有在回答谁是第一性这样一个哲学基本问题时,才有意义。
   
主体客体、思维存在、精神物质这种分立本是科学性思想方式的一个结果,因而对建立一门科学哲学来说,是重要的、基本的;然而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家,不是无时无刻都在作科学研究,因此,这种分立式的态度,就不能完全涵盖生活中人的更一般的、日常的特点,因而从这种分立的立场来考虑第一性问题,对哲学作为一门科学言,是基本的,但对活生生的人来说,对具体生活中的具体问题来说,又不是可以随便套用的。我们知道,在作为一个科学家,作为一个概念、判断、推理的应用者提出哲学问题之前,已经生活着、工作着、思想着、娱乐着,如何理解这种生活的关系,对活生生的人来说,才是真正基本的。马克思、恩格斯曾经说过,人在研究哲学……*之前,要吃,要喝,要有衣食住行的实际活动,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们还可以引伸一步,人在研究哲学等等之前,不但要吃、要喝,而且这种吃、喝已不同于动物,已是有知、有识的活动,于是,现在成问题的是:在研究哲学*……之前,人如何,如何?如何理解没有哲学没有哲学是指没有抽象概念系统不想建立一个抽象概念系统不是做学问,不是做学问”“问题,这正是日常人人都会、都能、都有资格而总是在做的事,因而是最基本的事。从这个意义我们也可以进一步说,不是哲学家哲学家更基本,不是艺术家艺术家更基本。哲学史已经教导我们许多哲学家学说艺术史已经教导我们许多艺术家作品,西方的哲学史只是哲学家的思想史,西方的艺术史,只是艺术家的艺术史,而我们这里所要理解的是那个更为基本的,是真正的,也是真正的
    
   
一、如何理解我们生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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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物质的,这是一条最为基本的真理,但它需要进一步的阐述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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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物质的基于精神与物质的分立,没有这种在思想态度上的分立,这个论断就难理解。世界是物质的意味着世界不是精神的,这就是哲学的基本问题,即第一性、第二性的问题。世界是物质的并不意味着人是精神的,因而是一元论,不是二元论。然而,世界是物质的人也是物质的,并不意味着世界混沌一片。不仅世界是有区别的,面对的世界本身也是有区别的;我们所谓的世界,是人的世界,不是动物的世界。”“世界动物来说,都是物质的,这一点是不能含糊的;但它们之间的关系却是有不同的。
   
不错,人和动物一样,首先要吃要喝,要和世界作一种物质性、感觉性的交换,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动物吃它们喜欢或能够吃的,而人却吃”……动物喝流体,人却喝”……当然,人不是吃水果的概念,也不能喝的概念,叫什么名字不是最基本的,但吃喝的却是那些东西,却也并不含糊。所以尽管那些水果的名字各国、各处叫法可以很不相同,但对它们的认同却一般并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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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的世界为我们人的包括吃喝在内的生活提供了一个实在的基础,天地供养着我们,天地、世界对我们是可吃、可喝、可以利用的,有山、有水、有瓜、果、梨、桃……,我们一个世界。有天有地,也就有了我们,这样,我们与世界的最初表现出来的关系,是的关系,是存在的关系。世界那儿,它可以为我(们)所,因而世界又是我(们)的世界,于是,世界自为的,又是为我(们)的存在都既是自在自为的,又是为我(们)的。
   
只有”“一个世界,动物混同于世界之中,所以是人与世界的一个最为基础性的关系,是我们生活世界里的最基本的、基础性的区别,最本源性的、原始的,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一片混沌,而是有的,有区别的,这个并不是人为了掌握世界任意制造的,不是主体性的尺度,而同时也是客体性的尺度,是存在性的尺度。人为万物的尺度,而万物同时也为人的尺度必有其反面并不是我”“,而是世界使我能,因此本是世界向我们提供的,就像世界向我们提供五谷杂粮一样,世界物质的世界、不仅是我(们)物质的基础,同时也是我(们)精神的基础。原始的,就是这种最为基本的物质精神同一性
   
从物质上言,世界为万有,本无区别带给了世界,原始的区别,为的区别。于是世界万有,而似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本一无所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是平常人体会得出来的基本道理,虽为贵胄,也不免为这种思想所萦绕。使世界成为,却使自己成为并非物质上不存在,而”“,人本是一无所,是人的工作、生活、活动,使自己一个世界。所以,人的一切文化,都似乎是从无到有白手起家;同时却又都是以产生出来的,是天地提供的。
   
这样,我们看到,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仅仅是一个在理论上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物质的世界,而且还是一个具体的、历史的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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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具体的,不可能是抽象的。我们不能真的一个无限,因而我们的世界都是历史的、有限的,即有疆界的人间世界,不是想象中广阔无垠的天国。但使自己,因而人使世界成为的过程,又是不可遏止的,不可批评为贪欲而加以阻挠的,这样,世界又是开放的,即本身应是无限的,而使之成为有的努力则成为一种美德。
   
这个基本的,并不是工具性的占有。工具性的占有只是各种关系中的一种关系,而基本的则是一种基本的关系。我们说:我有一个老师我有一件大衣这两个其意义是很不相同的。基本的,孕育了一切伦理、道德、审美、艺术、科学、技术以及各种物质占有方面的全部专业性关系。
   
这里当然涉及到关系之不同,但主奴关系本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事实上的主奴关系也是一定社会阶段、科技统治的意识形态。本也不是主奴关系,”“改变改变,本是相互的、对等的、平等的。世界不是坚硬的、封闭的,但也不是百依百顺的,人可以改造世界,但必须按照一定的尺度来改造它,人心中的,原是世界”“给我们的,所谓师法自然师法造化,都不是主体的任意性。所以这个,就是存在世界同在,”“改变世界世界改变,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是我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其中、与之打交道(交往)的世界,它既不是我的主人,也不是我的奴隶,而是我的邻居,这是海德格尔比喻式的语言,意在打破一种主奴关系。
   
海德格尔又说,我在世界中,这意思是说,我不在世界之外,不是冷眼旁观这个世界。当然,我们不妨在一定条件下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但我们的基本态度不是冷静的旁观者,而是设身处地的。在世界中这个世界世界就不是静观的对象,而是交往的一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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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是一个对象,这个看法在黑格尔那里已经有了。在黑格尔看来,世界作为一个,作为一个整体,不是一般的自然,也不是一般的社会,而是绝对无限,是一个理念,因而实际上世界展现了精神自身的特性,因为只有精神才是绝对无限的。绝对无对,为超越”“对象,是精神自己观照自己。哲学宗教艺术都是精神自己观照自己的一种方式。
   
然而,世界并非理性的无限理念,而是实在的、现实的,虽是开放但却仍是具体、有跟的,它展现给人的不是精神性的意义价值原则,但却也不是僵硬的对象,只提供人以表象(Vorstellung, representation)。黑格尔对表象性思想方式的批判在这里仍不可忽视。表象性思想方式对象性思想方式,把世界仅仅当作一个对象来看。世界之所以不能当作单纯的对象看,并不是因为世界无限而不能对象化,从而哲学需要一种非对象性非表象性的思想方式,而恰恰相反,那种无限的世界绝对的”“世界正是科学性对象性思想所想象表象)出来的,是知性理智所想象表象)出来的,而真实的、有限的、具体的生活世界本就不是单纯的理智的对象
   
不错,我们所面对着的世界,不是纯的世界,而是广义的价值的世界,是有意义的世界。这个意义价值又并不是纯精神性的,而是具体的、实际的。意义价值并不是外加于世界的,不是在世界或之,看出了一种非世界的、精神的(或叫人的本质的)意义对象化了;世界的意义是世界本身所具有的,是世界本身向人显现出来的。万物静观皆自得,这里的静观不是概念的、对象性的,而是审美的、非对象性的,但自得万物自身秉承自身的(得)性,而不是见到了人性,花之红与花之美确实不同,但不必非将花之美比附于美女,或想象为美女对象化花之美就在花之红”“并非中,只是花之红只向显现为”“世界的某种属性,相反,却是世界”“的一种孔物,只是红粉赠佳人宝剑赠烈士赠与配欣赏它的,马克思说,音乐对于非音乐的耳朵毫无意义,音乐只对知音展显其意义。所以,审美的世界,是一个基本的经验的世界,是有知的、有教养的经验世界,但却与主体是不可完全分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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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个对象,不是对象性的属性,用自然科学、经验科学的方法分析,不出的特性来,这一点,花之美花之红是不问的。但花是美的之所以可以采取与花是红的同样的判断形式,大有让人人都同意的趋势,其根源并不在于这个判断形式本身,而在于美之花红之花本可以是同一朵花。美的世界真的世界本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的存在方式。
   
这样,诗之所以成为诗,并不是要把红的花说成美的花红杏墙外枝头闹人面桃花相映红不必改成,美杏墙外枝头闹人面桃花相映’”,却是千古绝唱。事实上,诗人正是将杏儿、脸儿之强调了出来,才是艺术;把世界显示出来,就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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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世界同样不是科学的概念的世界,不是对象性的世界,而是基本的经验世界,是生活的世界。并不要求测定颜色之光谱,规定一个人为的,来测定杏儿、脸儿是为,或对的概念,下一个定义,再来检验杏儿、脸儿是否符合这个定义。光谱仪将的光谱测出来了,但真正的,就隐去了,出现的只是,即我们在生活中说时的那种贵于中的活的思想感情消失了,”……的关系没有了。前面那两句诗,正是揭示并保存了这种基本的关系,把的活的意思表达、描写出来,在这个意义上,的世界是完全相通的,真的世界现实的世界基本的经验的世界,自然地、天然地可以作为审美和艺术观。古代希腊雅典的万神庙,古代中国的阿房宫,之所以可以它,正因为它本身就可以作艺术品观,可惜希腊的万神庙只剩下断垣残壁,而中国的阿房宫竟片瓦无存,但真正的建筑艺术却正是把石、木、砖、瓦之质地和重量真正地显示出来,建筑师之机巧也在于因材施工,使多种自然的特性(包括人自身的需求)协调起来,呈现出巧夺天工之美。于是,真、善、美都在这个基本的经验世界之中,是一些基本的
   
从自然的角度来看,世界自在的,是一个必然性的物质性世界;而从生活的角度来看,自然的世界是我们人类在实践的基础上作科学研究之后的发现,而我们经常面对的、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则是一个充满了意义的世界,这个世界对我们展现为的,的,也是的。我们依它为生,相依为命,我们歌颂它,吟诵它。山山水水好像是特意安排的。自然当然是没咱,目的的,但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之所以可能有自然目的论出现,除了社会的原因外,也还有认识论上的原因,即误把世界与人的关系看作了世界自身的属性,以为山山水水都是某一个理智者(上帝)为人安排的。上帝创造的,目的也只有才有,但人却是按照自然本身的特性来规整自己的需求和白的,因而生活的世界就可能向人类展示为某种合目的的安排,在自然的目的论自然的规律论所驳斥之后,生活的目的论则表现为生活世界意义,因而目的论转化为解释学解释学正是要理解世界向人(也只向人)显示非自然属性意义,而审美,按伽达默的说法,则是这种意义的基本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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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不同于目的目的是人的需求的概念化,是具体的,也是概念的,终极目的则更是一个理念,一个非对象性的概念目的,但是,概念的善,因为目的论目的手段截然分开,目的只能是概念的;意义则不是能概念的,而也是现象的,目的手段是不可分的,因而同时是,是,是。在生活的世界,没有定义上的区别,除非我们做出主体性的强制性界定,我们不可能在实际生活中截然区分三者的绝对界限;的区别不是香蕉苹果大鸭梨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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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美就在花之红中,但不是花的属性,因而不是概念属性还是意义就在事物属性之中,但不等于属性,不是概念,这就是说:意义不仅是机械的,也不仅是逻辑的意义不仅是必然的,而且也是自由的生活的世界基本经验的世界意义的世界自由的世界;它不是死的世界,而是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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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世界必然的合规律的,但这种必然性合规律性又是通过具体的、无尽的偶然性表现出来的。偶然性是不可能完全概念化的,但人的科学的、经验的知识又必定以概念体系的形式存在,所以人的科学知识只能是具体的、经验的,不是万能的。不是全知全能。这样,人的一切成功的、正面的经验也都必定要通过那个偶然性的环节,因而表现为自然的一种合作配合,于是生活的世界常展现为一种恩惠。无论科学、技术如何发达,人的每一个成功,一方面为自身之知识和努力,同时也无不显示为某种自然之恩惠,具有一种天公作美的意味,只是大多数日常的成功过于细小而不为人注意;在遇到重大事件成功时,则常有庆祝活动。人们可以想象,在必然性的大箍中的一切事都有其必然之结果,则又有何庆祝可言?而庆祝的活动往往孕育着艺术的活动,当然,在原始的阶段,包括了宗教的活动。
   
然而,我们不无遗憾地看到,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不完全是一福祉的世界,同样也是一个灾祸的世界,意义不总是正面的,而且也有反面的。自然不总是赐福给人类,而且也为害人类。养育人类的天地,常常也会有毒蛇猛兽、瘟疫、地震……,真、善、美作为价值言,包含了它们的反面假、恶、丑。洪水猛兽当然是一种真实的力量,威胁着人类的生存,但无奈人总是相信那种现象是不合理的、反常的,而努力去躲避或改变它们。不是不可躲避的,不是不可避免的,也不是必定”“降临的。人世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天堂的,地狱也是的,唯一真实的世界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它的意义价值是开放的,活的。这就是说,真、善、美和假(伪)、恶、丑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因而是可以互为标志的,在里可以看出的契机,而却未尝不是的前兆。疾病提示着健康之可贵,永远不生病的人体会不出来健康的好处,这样,艺术以美为自己的理想,但仍可以灾祸(丑)为直接的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虽比的范围要广泛得多,但其意谓是一致的。
   
灾祸的现象,仍然可以是审美的”“对象,并不是说这些现象本身已是美的,而它之所以可以成为艺术的内容,正因为它强烈地提示着一个应有的福祉的世界。
   
我们生活的世界充满了矛盾、斗争,甚至有时充满了邪恶、凶险,但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毕竟是乐观的、热爱的,这个世界对我们毕竟是有意义的,而不是无意义的。我们不必采取一种目前欧洲某些哲人们所反感的人类中心论态度,同样可以肯定我们生活的世界是有意义的,因为世界虽只对显现其特殊的意义,但这种意义又是世界本身所具有的,不是加诸世界的。是世界本身”“意义世界使我成为艺术家欣赏者
    
   
二、如何理解自己
   
在这里,我们已从一般所谓审美的客体转向了审美的主体,但我们看到,这里所采取的立场,也已不是那种主客分立的原则,而是回到现实的、生活的世界来理解世界的待点,以便进一步理解美和艺术的特点,这正是一种哲学艺术、关于美的哲学的方法。
   
说来惭愧,人积数千年之经验,但对自己的理解至今还是很肤浅的,甚至连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都不大容易确定。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在西方的思想、文化、哲学史上,被明确理解为占中心地位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也并不是很长的。
   
古代希腊早期的哲学是自然哲学,万物的始基是水、气、火这样一些东西,而不是人。智者学派提出人为万物的尺度,可谓一大转变,但直到苏格拉底将认识你自己引入哲学,才以自身不同于自然的特点居于和已、的地位。这个思绪为柏拉图发扬光大,但到了亚里士多德又有了新的转向。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为存在论(本体论),求万物后面的本质性存在,连灵魂都成了一门具体的学问,但却没有人学似乎从中已、的地位被撤了下来。中世纪以为至高无上,只有在上帝的宠物意义下才有地位。这样,才有文艺复兴重新强调人的意义,也才有康德的哲学上的哥白尼式的革命。这个革命,就是要把主体性重新置于中心的地位,以人的主体性的先天形式,统摄客体性的材料,以便在经验知识科学上,最终不为感觉材料所左右而居中心地位——“人(理性)为自然立法;在材料固为被动,但在法度却完全自主。事实上,康德这种人类主体中心论到黑格尔已有所转变,在黑格尔的绝对体系中,的中心地位已岌岌可危;不过黑格尔仍以理性为中心而舍则无从谈理性,所以他虽被称作客观唯心主义,还没有被看成反人道主义非人道主义
   
在现代西方哲学中,的地位也不见得更确定些。当代现象学的创始人胡塞尔力主建立人文科学,他的生活的世界是以为中心,即以不同于传统的我思先验的自我这类的为中心,这是没有疑问的。但他的学生海德格尔已经被看作非人道主义反人道主义,为此他写了文章申辩,但却明确反对任何主义,开始了无中心多中心的风气。就海德格尔的思想言,他固执地坚持用“Dasein”,而不用,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把”——实实在在的,只看作存在显现自己的环节,因而在《艺术的起源》中强调一个第三者——“艺术,其用意是清楚的;不是艺术家使作品成为艺术作品,也不是艺术作品使成为艺术家,而是艺术使作品成为艺术的。海德格尔的思想受到存在主义(实存主义)者雅斯贝斯、萨特的发挥、改造和批评,实存主义以实存”“超越”“Dasein”之本质,从而恢复了的中心地位。尽管都是荒诞的,但人活着的过程总还是在创造”“意义。这个思想,在一个阶段,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即使替代它的结构主义,也并不否认的这种核心地位。
   
然而当代法国的思潮却主要是反人道反文化反中心的。尼采说,上帝死了;法国的尼采福柯说,那个杀死上帝也死了。不比上帝活得更长,一切文化,不能使”“不死(不朽)。上帝死了,就无意义死了,世界也就无意义在消失中,意义也在消失中,一切人类所建构起来的(意义)结构都在解体之中,这就是被称作当今法国的海德格尔的德里达的思想。
   
没有想到,人了多少世代,而自身的意义反倒成了问题。一点也不错,就科学来说,永远是一个有问题的概念,而不是一个定义性概念;人世间之所以老是存在着问题,不但是因为老在提问题,而且还因为本身就是一个最核心的问题。过去,康德认为上帝灵魂不灭意志自由是一些问题性概念,是一些理念,殊不知世上一切之事,作为人事观,都可以是一些问题,因为本身是一个问题,所以康德在思考了科学知识宗教伦理之后,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是人什么是人并不是要给下个定义,而是要人去理解”“意义,这个意义在概念知识上永远是问题,但却可以在生活的经验中体会出来,领悟出来。人的生活本身提供了人认识自己的这种权利,而不断地打破概念知识所给出的各种定义框框。意义在活生生的生活之中。生活在世界之中,自从”“了这个世界之后,意义,所以意义并不完全是自身产生出来的,不是自身创造的,而是从生活、从世界体会、领悟出来的,是生活的世界(而不是概念的、对象的世界给我们的。
   
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看到,过去许许多多关于定义学说,都依然成了问题。人是有理智的动物人是会说话的动物人是使用符号、工具的动物等等,都不被认为是完满的,甚至也不能归结为社会的动物,因为本不是动物,在动物的前面无论加什么形容词概括不了本质人类学的研究不能使自身缄默。
   
哲学的情形也不见得好一些。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然而不但从我思推不出我在,而且也不等于我思不是主体,不是精神的实体不是。所以海德格尔说,我在故我思。这里的,当然不仅仅指物质性的、自然性的存在,所以存在,就是生活我在是我的活生生的存在。我的活生生的存在就是找的非生物意义上的活着,不是植物人动物人式的活着,而是真的活着,这样,我在,就是我活着,而我活着,则必定可以推出”“我思想,里已不是逻辑的推理,而是历史的现实的推理,我活着我思想历史先天(a priori条件。我活着,不是生物学的概念,而是基本生活经验里的语词,是基本生活世界里的,从这个来理解胡塞尔的先验(超越)的自我,海德格尔的“Dasein”,雅斯贝斯超越性的实存,正是他们想说而没有完全说出或说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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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我思,我活着,我一定在思想,这里的思想是的思想。什么叫活的思想活的思想自由的思想我活着亦即是我是自由的。我的自由是从不自由来的。我之是不自由的,所谓身不由己,我的自由终要归于不自由,我之也是不自由的。但我活着,我就是自由的、自主的。按其本质来说,都不是人的事,而是自然的事,是无可选择的。自杀不是自由选择,不是自由的表现,都是被迫的,常常值得同情,但哲人们(包括康德、萨特等)都是不提倡的。既然不是人的事,则理应置之度外,人既不可孜孜以求长生不死,也不应因必死烦恼,海德格尔把纳入“Dasein”“Da”是很有问题的做法。其实才真正是在“Da”之外的,是超越的,不是基本生活经验所能体验得到的事。
   
然而毕竟是有限的存在,人都是要死的,的这种有限性,是他人所提示给我们的。事实上,中文中的,首先是指他人别人
   
在谈到他人时,我们首先还要回到以前讨论过的世界。我们生活的世界,首先是他人的世界。他人的世界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指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我们所谓的世界是包括了(他)人的世界,而不仅是自然界,二是的一切知识,我对我生活的世界的知识,是他人”“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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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像个大舞台,而不像一幅风景画。自出生以来,就参与了这个世界的活动,与他人打各种交道。我在世界中根本上说就是我在他人之中;我跟世界的关系,就是我跟他人的关系。
   
我们说,世界天地养育了我们,但主要是通过他人养育了我们。他人授我以生活的知识(科学)和技能,以及那相对独立的生活的能力,在这间时,也授我以人伦的观念,以协调他人的关系。他人使我成为社会性的存在。我的一切尺度,都以他人为基础,人是万物的尺度,首先是他人是万物的尺度
   
同时,他人亦授自身的尺度,他人使成为,使”“认同。生活在他人之中,才是他人塑造了他人创造者,并施恩泽
   
然而,他人却始终不可能是他人永远在之外。他人”“对面,而且永远在对面,但他人又不可能成为我的概念对象他人不是用科学研究的办法所能完全掌握、完全理解的,要理解他人,必须和他人在实际生活中打交道,但即使是这种交往,也不可能使他人自在性完全变为为我性的。他人永远为一个他人理解永远带有猜测性他人这种不可归结为的待点,使不可能成为一个纯知识的主体,而必须保持着活生生的人的基本性质,他人时刻在提醒着作为基本生活世界的一分子。世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包括社会科学家、政治家等等,都同时是有七情六欲的基本(普通)的生活中的,而不可能成为纯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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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不是另一个自我世界不是一个个自我组成,而是非自我他人组成,自我只有在他人中才能存在,他人掌握着自我命运自我只有在社会中才能存在,社会决定着个人的命运。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竟然可以说,自我只是另一个他人自我个体的我会不断地异化他人经常处于非我的境遇中,因此,自我既非纯知识主体,倒也不可能是纯意志主体自我不可能为所欲为,于是自我会有不愉快炊恼,因他人掌握着之命运,而且并不总是施恩他人也可以加害社会总是会有斗争。社会上一切矛盾斗争,包括天灾人祸,都提示着一个基本的生活世界的存在,提示着作为这个世界成员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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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授人以知识(包括关于自然和关于社会的),但却隐匿着自己,他人永不能概念化知识化,甚至关于社会的一切知识也不能让他人真正透明清楚地意识到,无论他人在社会的舞台上如何表演得淋漓尽致,但却仍然隐匿着,永远保守着自己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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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唯一不能保守的秘密是他的秘密之开始,秘密之结束。本身并无秘密可言。他人只有在面对生死关头时,才吐露一些他的秘密,但最终还是把他的秘密带走。这样,生、老、病、死常是诗的主题,病中吟常可透露一些人生的意义。诗人、艺术家不是把生、老、病、死当作一种自然现象来观察,也不是当作一种社会现象来研究。而是当作那基本生活经验的一种提示来体验,来吟诵,在这里,都有一种临界点的意味。大限是说的限度,这个限度因,因此艺术中的,是活人对死人的悼亡(念)
   
从这个意义说,生活中的,是以生、死为的活生生的人,是有限的理智的存在者。活生生的人是有七情六欲、有理智、有感情、有喜怒哀乐的人、不是纯理智性的,也不是非理智性的。在基本的生活经验世界里,就是完整的,而不是科学家他的所思、所想,不是纯概念的,而是诗意的,他的所作所为不是纯功利的,而是艺术的,所以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存在着,真正生活里的人,就是诗人、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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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艺术家并不比别人多出什么感官,或有什么待别的功能,不需要特异功能。在这个意义上,对基本的生活经验有所体会的,都可以是诗人艺术家诗人艺术家之所以为诗人艺术家,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正是因为他们没有(或取掉)什么待别之处本来就是诗意地存在着,只是因为人事纷繁,一般人常忘了这个本来之处,而记得的,反倒显得待别起来。
    
   
三、艺术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
   
从上面所说的道理来看,基本的经验世界本就是一个充满了诗意的世界,一个活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却总是被掩盖着的,而且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它的覆盖层也越来越厚,人们要做出很大的努力才能把这个基本的、生活的世界体会并揭示出来。所以,艺术的世界竟常常表现为与现实的世界不同 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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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生活世界的基本方式,是一种良然客体主体存在思想分立的分式,世界被分割成目的手段的永久性的对立,利益原则与知识原勋的分立,科学、技术成为利益的手段,自然成为幸福的手段,他人也成为一种手段,即一切被认为是客体的,都成为手段知识技能丧失了在生活世界的交往沟通的对等关系,而成为控制自然他人的工具。这样,科学知识成为概念的体系,社会的规范成为外在的道德和法律,而对这些规范的每一次改变,都会成方一场革命,一切都可以成为手段工具,而目的则是一个更为合理,更为幸福人词天堂,而这个目的,又是无限的,是一种理想,于是为这个,理想而奋斗,就成为人的最为崇高的品德。在很普遍的程度上,艺术被理解为这种无限理想的感性形象的表现。实际的思想似乎尚有一个相反的方向,即艺术面对的既不是那个虚无缥缈韵无限,也不是社会理想方案的图解,艺术的眼光不是向上指向天上,而是向下指向人间,指向那基本的生活世界。
   
然而,现实的世界是按一定的概念韵规则组织、构建起来的世界,是受科学、技术(包括社会和管理技术)支配的世界。这个受文明洗礼的世界才是现实的,或被他人教导我们必要承认为现实的。于是,真正的关系就在这种精心组织起来的世界面前颠倒了过来:科学(化)的世界是现实的,而艺术(化)的世界反倒是理想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为了展现那个基本的生活世界,人们必须塑造一个意象韵世界来提醒人们,揭开,那种掩盖层的工作本身成了一种创造,在现实的世界创造”“另一个世界,于是戏剧由原来的节庆活动产生了”“舞台,原始的壁画成了有画框的绘画……“舞台画框成为艺术生活界眼艺才成为从生活划出来的拐一个世界”——“意象性世界,这样、基本俯实际交往,成为思想的交梳,艺术成了一种意识形态思想形态观念形态,本身也像科学道德一样,可以成为一种工具;然而,艺术世界毕竟也被承认是比那个组织起来的社会更真实、更美好的世界,则正是因为它在现实的社会中提示着那个被掩羞”“遗忘的基本的经验世界。
   
我们常说,艺术生活反映,这是很对的。不过,这里的生活是指那基本的、活生生的生活,而不是那个按照既定的条条框框组织起来的某种不变的社会生活。艺术所反映的是基础性的生活,而不是上层建筑性持定体制性的生活。它之所以采取一种反映形式,是因为那基础性的生活是隐匿着的,经过了思想性的塑造工作,反倒成了镜花水月,但并不排斥在特定条件下人们在自己的实际生活中也能体会出那艺术之境界来。
   
至于说到艺术世界与我们当前为科学技术组织起来的上层建筑性世界在内容上的区别,却是很大的。我们看到,在工业社会,科学、技术正野心勃勃地探讨宇宙人生的一切奥秘。现代科学倒并不真的相信有一天它能穷尽一切秘密,但仍努力做那揭秘的工作,艺术世界则如实地表现、承认那种秘密,所以艺术对我们现有的科学知识言似乎总有一点神秘性,承认那可以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意境,而不相信科学性、概念性的语言可以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而合乎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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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世界也不是一个纯因果性必然性大箍,不相信靠科学、技术的能力可以完全趋福避祸,而承认偶然性的不可避免的作用,因此它歌功颂德,表彰天地和他人之恩泽,同时也可以怨天尤人,谴责天地和他人之不公吟诵着生、老、病、死。
   
科学当然肯定是要盛、死无疑的,艺术家也并不否认这个必然性。但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在物质不灭的信念下,科学的态度保持着一种永恒的乐观、理智的精神;在艺术里,像一切自然现象一样,都与人的存在、人的生活有一种关系,而这个现象又总是他人提示”“我们的,因而带有一种(生)活的必然性,而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的必然性。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完全在那物质形态转换的科学学说中找到真正的慰藉而只能在那世代相续的历史中看到一种寄托。科学看同为一种自然现象,艺术则确认为一限界,是一个问题。艺术中承认的唯一的永恒性问题的永恒性。
   
在这个意义上,艺术的世界似乎是一个的世界,是一个梦境”—所谓白日梦梦的世界醒的世界相比,是另一个世界。有美梦,也有恶梦恶梦常与联系在一起,常在扭曲的形式中使人回到那基本生活经验世界,而暂时摆脱当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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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意味着解脱升华超脱”……,是为叔本华的解放,胡塞尔的括起。总之,艺术这一另一个世界现实世界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这个距离不仅仅是心理的,而且也是实际的心理距离中所保留的安全感是因为艺术世界是意象世界,似乎是梦境,即使是恶梦,梦见我之死,也似乎是他人之死,也同样带有悼亡意味,是对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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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脱意味着超功利性,这曾是康德以来西方对审美判断的牢固的信念。超功利不是说不含功利超功利是说超脱当下的实际利害关系,因为艺术世界是一个不同于当下现实的另一个世界意象的世界固然有身临其境感,但毕竟是观照的世界。基本的生活世界在这里作为意象出现,而不是作为对象出现。意象本身是含功利的,但这是一种基本的功利,是基本的正义,而不是当前眼下的实际的利害关系。所以,连康德也说,象征。在康德那里,利害关系是现象(表象)界的事,真正的(正义)则是本源世界的事,而他理解的本源世界是理念的、纯理性、概念的世界,(审)美的世界不可能是纯概念、纯理念的,所以只能是它的象征,不是他在知识论里说的图式。然而,我们既然已经认识到本源本质不在思想概念中,而在生活中,在基本的经验之中,所以都是这个经验世界的事。不是那个按固定的概念组织起来的社会中的,不是图虚名”——被封为万户侯甚至哲学家美学家科学家”…*…也不是图享受”——无止境的物质生活的追求,恰恰相反,真正的是在这些名利羁绊的摆脱,否定中,则对名利的世界言,是一种超脱清高的态度。超脱清高并不是神仙的态度,恰恰是人的态度,是基本的做的态度,是一种最为平常的态度。持这种态度的人并不是不吃、不喝,不是断绝七情六欲,不一定非出家当和尚才能体会那种境界,只不过是相对于那名利场言,是脱俗的、高雅的。
   
的确,人为了暂时摆脱”“名利场,曾创造出道德的世界宗教的世界与之对立。道德只讲原则,不计成败利钝,为了某种原则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无奈原则亦是概念观念,常常被利用来成为手段,而其真正的目的原则反倒不可知,成为空洞的形式”——凡可知的原则,都可以被利用来作为一种手段宗教世界是幻想的世界,是对被掩盖的生活的、基础性世界的幻想形式。我们看到,这两个世界艺术的世界在历史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在超然脱俗这些方面,它们有许多相似之处,但道德宗教世界超越”“世界,它们是推理出来或幻想出来的无限的世界,但艺术世界却是有限的世界,因为真实的基本生活经验是有限的历史的,所以只有艺术世界才既是理想的,又是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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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世界虽然超然脱俗,但却有自己的时间空间,而且是有限的”“时空。在科学、技术组.织起来的当下现实的社会中,时空一方面被理所当然地理解为无限的,另一方面却又被规定为非常确定的计量尺度:年、月、日……和顷、亩、畦,时空成了人制定出来的、为计量方便的度量衡工具。事实上,在基本的生活中,时空不是工具,而是及其世界的存在方式。康德说,时空是一种必然的直观形式,而不是从某种概念演绎出来的。道德原则则都是超时空的,但及其世界,只能具体地、有时空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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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世界之所以是另一个世界,是因为它有另一个时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戏剧有自己的规定情景,各种艺术作品都有自己的不同形式和不同程度的规定情景情景时空,即世界情景正是艺术的时空,艺术的世界,亦即基本的时空世界。没有抽象的情景,因为生活里没有抽象的、概念的时空,只有具体的、规定了的的交融。
   
科学、技术、工业、商业组织起来的世界,具有很大的吸收力,因为科学、技术被理解为可以涵盖一切的,因而举凡宗教、艺术、道德文章都可以成为科学的对象,甚至为社会管理的对象;它们都可以被组织起来制度化。在科学、技术指导下以利害关系为基础的庞大的社会机器正不断地吸收宗教、艺术,使其本身也制度化。商业经济的分工使社会有职业的神职人员,有专业的艺术家。艺术品也成了商品。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工业、商业社会的这种吸收力不是无限的,因为基本的生活经验有一种不可回归性,即表现这种生活经验的艺术世界不可能被工商业世界完全吸收掉。另一个世界不可能完全成为同一个世界舞台镜框固然可以是工商业世界的一个部分,甚至舞台上的演出(戏)、镜框里的画……都可以成为商品,或科学研究的对象,但所表现的那个世界,那个情景,是对象化不了的,也是不出去、不回来的,是没有价格的。用亿万美元来收买梵高的画并不说明收购者有多高的艺术眼光,而只是显示他的富有而已。艺术的世界不可能被贴上任何标签,要理解这个世界,必须设身处地地生活在这个世界。艺术世界帮助并迫使我们回到、守护那基本的生活的世界;艺术世界帮助并迫使每个接触它、观赏它的人,包括科学家和商人在内,都可以成为诗人艺术家。高价收买梵高绘画的商人,不能以财富来显示自己的欣赏力,但梵高的画却仍然邀请这位商人进人它的生活;而迫使这位商人配得上”“生活在梵高的世界的第一步,就是迫使这位商人感到”“显示财富羞耻。艺术世界的教育作用,正在于它对当下眼前的世界也有一种吸收作用,当然,这种作用也是不完全的、暂时的,但却是重要的、基本的;因而,科学有一种专业的教育作用,而艺术则有一种普遍的教育作用,它迫使任何人在它面前不能无动于衷
    
   
(选自《美的哲学》,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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