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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耶克与现代自由主义

 

[澳]库卡瑟斯/文  张守东/译

(转自《思想评论》)

 

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坚守原则。

 

——哈耶克①

 

在20世纪自由主义史上,哈耶克占有特殊的地位。在许多

方面,他都具有巨大影响。他的第一本政治著作《通往奴役之

路》,不仅在西方引起了普遍的关注,而且,从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到1989年革命之间的年代里,也(以地下的形式)广泛传播在

东欧知识分子的地下组织中②。他对计划经济的批评已被彻底

证实;若不是为计划经济体制的灭亡所证实,那么,至少也已被

形形色色的社会主义者终于承认市场过程的重要地位所证

实③。论述他的思想的著作与文章层出不穷。也有充分的证据

表明,在欧洲、南美,甚至在美国,他的思想得到了广泛的讨论。

哈耶克的政治影响也并不逊色。他说服了安东尼·费希尔

(Antony Fisher)放弃了从政的打算,致力于创建一个组织,用以

传播古典自由主义思想。由费希尔创建的经济事务研究所

(The lnstitute of Economic Affairs)不仅在改变英国的决策氛围

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且也成了全世界许多古典自由主义

囊团的典范。哈耶克也通过他的作品和公开演讲④,并通过私

人通信,更为直接地影响了政治领袖和活动家。从任何合理的

标准来衡量,哈耶克都算得上一位举足轻重、影响广泛的知识分

子,他的影响超越了社会科学的学术圈子,进入了公共政策领

域。

 

尽管如此,哈耶克对20世纪自由观念——特别是对政治思

想的贡献,还是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就其著作所引起的评论

的质量或数量来看,无法与约翰·罗尔斯的著作相比。人们不可

能看到大学开设有关哈耶克政治思想的课程,他的名字也很有

可能不会出现在讨论自由政治理论中的问题的著作和论文上。

在当代政治理论的学术主流中,哈耶克只是一个边缘人物。在

罗尔斯的近作《政治自由主义》(Political Liberaliam)一书中,哈

耶克不值一提;在以往20年里,批评自由主义的任何主要著作,

也都没有讨论哈耶克的思想和关切。⑤

 

所有这一切都引出了有关哈耶克与现代自由主义之间的许

多问题。为什么现代自由主义者及其批评者没有更加认真地对

待哈耶克?哈耶克是否真正是20世纪自由主义的一位重要人

物?倘若是,他的贡献是什么?说到底,哈耶克的自由主义遗产

是什么?本文所要讨论的正是这些问题。我总的意图是要说明

哈耶克对20世纪自由主义思想做出了一些重要贡献。为此。在

第一节,我先是简要介绍哈耶克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然后,在

第二节,我要解释,哈耶克是怎样走向这一种自由主义;导致哈

耶克皈依自由主义理念的那些原因,又是如何左右了他的政治

思想的发展过程。第三节要检讨更为广泛意义上的自由主义理

论,并且试着解释,特别是自罗尔斯的作品发表以来,其主要关

切及预设是什么。这样就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坚实的基础,去

观察哈耶克与当代自由主义理论何以未能情投意合。由此我将

在第五节开始更为直接地讨论一个问题,即哈耶克不得不提出

的问题是什么。

 

 

哈耶克的自由主义

 

对哈耶克的自由主义,最好是将其理解为对社会主义的回

应。在他心目中,社会主义的显著特征,在于它渴望依照某些共

同目标把社会组织起来。他发现,社会主义理念的令人难以置

信之处,在于它认为,把社会组织起来的尝试,会达到预期目的。

他发现,社会主义令人讨厌之处,是它与他心目中的个人自由不

相容。

 

这些观点中隐含的两个假设,哈耶克试图在他的社会哲学

与政治哲学中予以澄清。首先,在未加设计或未经中央调控的

情况下,可以产生秩序。哈耶克要比本世纪的其他任何思想家

(也许路德维希··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除外)都做出了

更多的尝试,以表明一种社会秩序的可能性,这种秩序在他心目

中是一种手段相关的体系,它没有共同的终极目标序列[6]。的

确,哈耶克还进一步主张,对有意控制或操纵社会进程的要求,

永不会得到满足,而为控制或操纵社会发展所作的尝试,只会导

致自由的沦丧,且最终会毁灭人类文明。这里所提及的哈耶克

的理论,在某些方面,并不特别富于新意:他解释了由看不见的

手所控制的过程,而曼德维尔、休漠、亚当·斯密认为,这一过程

与人类相互作用所产生的未经设计的后果,对于理解社会秩序

来说,都是关键的因素。哈耶克独特的贡献,在于他把社会制度

与行为规则说成是知识的载体。可以从实际效用的角度,把社

会看作人类行为习惯与传统构成的网络,传递着引导个人行为

的信息。这些制度不仅促进了手段与既定目标之间的吻合,也

刺激了人类目标的发现。有人要让某种单一的人生目的观来吞

噬人类所追求的多姿多彩的所有目标。哈耶克的论点是,不把

社会置于这种人生观之下,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只会遏制知识

的传播与增长。

 

支撑哈耶克政治哲学的第二个假设是,不可以从人们控制

其所处环境的能力的角度,也不可以从集体自治的角度,来理解

个人自由。而应认为,当个人享有一个受到保护的自主空间,他

人不得予以侵犯,并且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追求自己的目标,

他就算获得了自由。这种自由主义与卡尔·马克思的社会主义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马克思来说,只有当人们掌握了那些由

他们自己造成、却又支配并控制他们的社会力量,才能获得自

由。只有消灭了自发形成的社会目标和力量,才能克服异化,获

得自由。在社会主义之下,这一切都会大功告成,那时我们会看

到,生产者有意识、有目的地安排生产。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

中所说,生机勃勃的社会进程,建立在物质生产的基础之上。

若不将其看成由自由联合的人所进行的生产,且由他们根据既

定计划有意识地进行管理,就不能揭开其神秘的面纱。⑦哈耶

克的自由主义认为,这不过是虚幻的期望。人永不能获得控制

或设计社会的能力,因为人的理性能力是有限的。任何一个头

脑所能知道的,不过是所有的头脑所知道的内容的一部分。这

一事实为一个范围设定了界限,即有意识的操纵能够对无意识

的社会过程的结果加以改进的范围。这样来理解社会进程的

自生自发的特征,在哈耶克看来,正是作为一种社会哲学的自

由主义的基础。对人类来说,什么是最好的社会体制和政治体

制?不管怎样回答这个问题,都得以这样的理解为起点。哈耶

克给出的答案是,人际关系应由可以维护自由的体制来调整。

这里所说的自由应理解成不受他人专横意志的支配⑧。更明

确地说,哈耶克认为,自由社会是一个受法治支配的社会,惟有

在法律为界定个人自由效力的时候,才有正义可言。简言之,自

 

由主义所维护的自由社会观念是,在那里,个人行为受正义规则

的支配,这使每个人都可以在和平状态下追求自己的目标。

 

在这一蓝图中,仅当哈耶克承认人们为争取自由的斗争所

确立的伟大目标,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⑨,平等的理想才占有

一席之地。个人之间的差异,并不是政府区别对待他们的理由:

对人应该一视同仁,尽管他们各有不同。⑩然而,必须认识到,

这样做,只能导致人们实际占有的地位上的不平等。自由所要

求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造成了物质上的不平等。哈耶克的论

点是,虽说在国家为其他缘故必须使用强制的地方,它必须对

其百姓一视同仁,但是,若以那种让人们的条件更为相似的愿

望,作为施加更多的、且带有歧视性的强制的理由,在自由社会

中,是不能接受的。[11]他所反对的,不仅是平等本身,也包括为

社会强加某一选定的分配模式的一切尝试。

 

哈耶克对按品行分配物品的制度进行的抨击,具有相似性

质。例如,倘若把按品行分配的原则当作收入分配的公正基础,

我们就得以试图控制酬金而告终,而这又反过来会使进一步控

制人类活动成为必要[12]。这一切将形成一种社会,它在所有重

要方面,都成了自由社会的对立面,在那里,由权威来决定每个

人要做什么,又怎样做。[13]

 

害怕这样的结果,也是反对另一种平均分配的要求的出发

点。这一要求赖以立足的理由是,一个人具有某一社群或国家

成员的身份,使他有资格达到某种物质生活水平,而这种水平取

决于他所属的群体的总财富。根据哈耶克的自由主义,具有某

一国家的成员身份,并不赋予一个人权利或资格,使他能够分享

任何一份国家财富。在国家层面上认可此类主张,实际上只能

在国家资源方面形成一种集体产权(其排他性并不比个人产权

逊色),我们却不能用与个人产权相同的理由来为它辩护。[14]此

外,认可此类主张的后果将是,一个国家非但不会把生活在自

己国家所得到的好处给予外人,还会把他们完全拒之于门

外。[15]

 

依哈耶克之见,这样的民族主义感情,在自由理念中没有立

足之地。相反,自由理念必须抵制这种感情。诚然,哈耶克所捍

卫的自由主义的典型特征,在于它一概反对中央集权、民族主

义、社会主义,他称之为英国意义上的自由主义[16]。当然,关

于哈耶克的自由主义,这一概要还不够充分。然而,要更为充分

地领会这种自由主义哲学的特征,还需要不仅对它的信条,还要

对它的起源,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哈耶克自由主义信念的成因

 

有关哈耶克观念的思想根源,所发表的论著很少。哈耶克

本人讨论过他对奥地利学派的早期经济学家的感激之情,这些

人中最著名的是米塞斯、维塞尔、门格尔[17]。而杰里米·希尔曼

(Jeremy Shearmur)已在多篇论文中探询了哈耶克思想背景的

某些层面[18]。不幸的是,我们还没有哈耶克在这一阶段恰当的

思想履历,何况要理解哈耶克的自由主义,重要的不仅是要理解

它在欧洲思想世界中的根源,还要理解它在哈耶克生活中的缘

起,特别是在他实际关切方面的因缘。

 

哈耶克第一部主要的政治论著,《通往奴役之路》,直到

1944年才出版。这时候,已过了45岁的哈耶克是一位有地位

的学者,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还是一位其名望与凯恩斯不相上下

的经济学家。我们需要问的是,是什么原因使一位其本来兴趣

在商业循环研究的经济学家,转而关注政治理论,且又实实在在

把以后的45年时间投入到政治理论中来。

 

这一问题的答案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是,并不是他的理论成

见导致他写政治论著,而是他对现实的强烈关注。在30年代,

眼见纳粹掌握政权,哈耶克显然越来越关注欧洲的政治演变。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看到文明受到两种不可轻视的力量的

威胁,即民族主义与极权主义。危险不纯粹在于某个政党取得

胜利,而在于一种观念的胜利,而这种观念有能力侵蚀欧洲的文

明。在1939年9月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对于问题的性质

以及如何面对它,哈耶克已有了一些清楚明白的看法。在此后

20年里,直到1960年发表《自由宪章》(一译《自由秩序原理》),

对这一问题的关注,支配着哈耶克的思想精力与政治精力。

 

诚如哈耶克所洞察到的那样,问题在于如何去打退为极权

制度提供基础的思想观念。他认为,答案在于,必须马上对那些

观念进行坚持不懈的抨击,并且要培植并促进自由观念。这里,

注意这样两点是异常重要的:首先,哈耶克并不认为这在根本上

或首要的是一项哲学任务,而是一项思想上的任务,它不仅需要

哲学家的贡献,也需要经济学家和其他社会学家的贡献,如同需

要(也许最重要的是)历史学家的贡献。其次,哈耶克十分坚定

地相信,为了成功完成这项任务,就不仅仅需要在学界打这场思

想之战,还要在更为广泛的公共领域战斗。

 

在德国侵入波兰,二战开始后不到一个星期,在哈耶克与英

国广播公司的一些通信中,这些论点就已得到了非常明确的表

述。1939年9月9日,哈耶克写信给BBC广播公司的奥吉尔维

(F.W.Ogilvie),表示愿意为它向德国播音提供帮助[19]。信中还

附有一份备忘录(日期标为1939年9月),题目是《关于对德国

宣传的几点意见》[20]。哈耶克也写信给情报部总监[21],又一次附

上了他的那份备忘录,他还写信给情报部长麦克米伦(Macmil

lan)勋爵,表示愿意做一个宣传家来效劳。

 

哈耶克在他的备忘录中所提供的建议带有指导性。他认

为,宣传的目的,应当是捍卫并阐释自由民主的原理。为了使宣

传奏效,就必须讲清楚,英国与法国所支持的原则,为什么也正

是伟大的德国诗人与思想家衷心拥护的原则。他也强调精确的

重要性,因为德国人民在很大程度上并不知道纳粹政权更多的

无耻行径,这就需要以冷静、客观、实事求是的方式让他们了解

真相。他认为,不要因这种宣传过程似乎学究气太浓而有任

何顾虑。真正重要的是:说出真相;犯了错误就要承认;且要注

意使用纳粹的宣传不具备的方式:冷静与准确。[23]

 

哈耶克的倡议具有两个有趣的特征。首先是持之以恒。实

际上,他把宣传问题看得很重,所以直到1940年还为此写信(他

一度还警告,他还要继续干这件令人讨厌的事,直到BBC改正

为止!)。其次,显示出他很强烈地相信,要想使宣传奏效,就必

须做到真实、准确。因此,在1939年9月22日致奥吉尔维的信

中,他说他为时下听到的反纳粹广播感到悲哀,再一次强调在宣

传中有必要告诉德国人,自1933年以来,在德国发生了什么,并

且还提议建立由英国、德国相中立国家的学者组成的委员会来

做这件事。[24]当梅杰·吉福德(Major Gifford)写信给他,说创建这

样一个委员会的价值,与建立它所需要的机构的规模不相称,

哈耶克答复说,说服德国人的惟一方式,是向他们提供纳粹犯罪

的详情、姓名、不可胜数的证据,要足以说服他们有关纳粹政权

的可怕本性,而不只是讲它的犯罪事例。[25]

 

然而,这些通信也显示了哈耶克深切关注德国及其命运。

他所关心的不仅仅是如何最完美地利用宣传来瓦解德国的士

气,从而削弱它把战争打下去的能力,虽说这一点也十分重要。

对他来说,问题在于如何加强德国抵制纳粹的内部力量。当战

争接近尾声,形势越来越明朗(至少在哈耶克看来),德国会被打

垮,而在他心目中,有一点变得更为重要,那就是,要做一些事

情,来挽救并恢复德国的道德生活与思想活力。不过,哈耶克关

心的并不只是德国自身的福祉。德国的兴亡与欧洲的命运交织

在一起。倘若欧洲要在战争中劫后余生,就不能失去德国。

1944年2月28日,在剑桥大学皇家学院向政治学会宣读的一

篇文章中,哈耶克极为清晰地表达了对这一问题的关切。他在

文中写道:

 

在战后,我们是否能够建设诸如共同的欧洲文明这样

的东西,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随后几年里会出现什么情

况。伴随着德国的垮台所发生的事件,有可能会引起这样

的劫难,如把整个中欧的几代人甚或世世代代从欧洲文明

的范围内清除出去。假如真是这样,事态的发展看起来也

就不可能局限于中欧;倘若欧洲重又回到野蛮状态,虽说最

终会有新的文明从中出现,但英国却不可能幸免于难。英

国的未来与欧洲的前途休戚相关,而且,不管我们是否喜

欢,欧洲的未来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德国发生的事情。

我们努力的方向,起码是要让德国重新确认欧洲文明赖以

立足的价值,单是这一点,就可以为我们确立一个起点,使

我们由此能够朝实现那些指引我们的理想前进。[25]

 

哈耶克在这一时期所关注的问题是,某些道德理想,尤其是

在德国,面临沦丧的危险,并且,这一危险所带来的效果,将是把

人们推入民族主义阵营,而那里会成为极权主义观念的避风港。

他认为,人们有必要重申并重建与极权主义针锋相对的道德观

念。

 

可是,仅在某一个国家里承担这一使命还是不够的。就拿

德国的情况来说,纳粹主义留下一个道德与思想的荒漠,在那

里,许多绿洲,彼此之间几乎完全隔绝,而其中有些还很不

[27]。除了反对纳粹和共产主义,德国人缺乏任何共同的传

统。这使好心人难以大有作为。因为我们视之为理所当然的

共同道德传统与政治传统,是把人们团结起来的要素。但在这

十来年里,德国全面的纳粹化,已摧毁了这一要素,而很少有英

国人能够想像摧毁得多么彻底。在缺乏这一要素的情况下,最

为显眼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良好的动机无所作为了。[28]为此之

故,把德国带回欧洲文明的家园,是十分重要的。这样一来,它

就可以利用欧洲文明的广泛传统中的资源。孤立德国,会造成

灾难性的后果。(哈耶克指出,一战以后,把所有德国人从一些

高级学会中开除出去,并且把他们排除在某些国际科学大会之

外,乃是把许多德国学者逼入民族主义阵营的最强大的力量中

的一部分。[29])

 

然而,在学术论文里提出了这些论点之后,哈耶克担当了一

项使命,就是寻求把德国重新纳入欧洲文明生活的切实可行的

途径。他把自己向剑桥大学提交的那篇论文分发给许多学者和

知名人士[30],寻求他们对他这一建议的评论。此外,他还提出了

一个想法,就是建立一个国际社团来促进这一目标的实现。

 

我们不应低估在那个时候说服他人参与这样一项事业的难

度。例如迈克尔·波拉尼(Michael Plo1anyi),回信表示他不愿再

见到其他德国人,说他可以宽恕,但不能忘记[31]。哈耶克自己也

很清楚人们越来越怀疑德国和德国人,这在他于1945年3月发

表的一篇评论中显示出来了。这篇题为存在着一个德意志民

族吗?的评论开头写道:实际上,一个普通人很难相信他所听

到的所有关于德国人的那些事情全都是真实的,而那些对德国

人生活的某一方面有过直接接触的人更是近乎完全不可能相

。[32]哈耶克又一次申辩,绝大多数德国人很少赞同希特勒的

纲领,却因民族主义的感召而参加进来,而且,要想补救由此产

生的问题,只能由欧洲人齐心协力把共同的家园建设好。[33]

 

不管会有多大困难,哈耶克还是着手去组建一个由具有自

由思想的知识分子参加的国际社团。他最终得以筹到资金,资

助志同道合的学者,在1947年4月开会,就是在这次会上,创建

了Mont Pelerin Society(朝圣山学社)。但从1944年出版《通往

奴役之路》到组建Mont Pelerin Society之间,哈耶克的大量精力

用于促成或鼓吹把德国的学问,特别是历史方面的学问与欧洲

的思想生活结合起来。

 

在纳粹德国兴亡之间,哈耶克的著述与活动很重要,因为它

们揭示了他作为一个政治理论家的奋斗历程在多大程度上渊源

于一个积极投入社会的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特别令人深思的

是一份尚未发表的有关建立一个国际性政治哲学学术团体的

基本设想的备忘录,本学会暂定名为阿克顿一托克维尔学

’”。此备忘录标注的日期为1945年,开列了哈耶克的一些基

本倡议,包括把德国学者及德国文化生活带回欧洲大家庭;打击

极权主义;维护自由传统。备忘录透出的急切语气,在第一段

便显示出来了:

 

在欧洲大陆的大部分地区,以前的共同文明,处于濒临

瓦解的危机之中。而西方世界的其他地区,尽管看起来依

旧稳固,但她赖以立足的基本价值中,有不少已受到威胁。

即便是在那些已意识到这些危险的人们当中,也因为无法

把握目标、又缺乏一些坚信不疑的基本信念,而使他们志在

力挽狂澜的孤军奋战收效甚微。最可怕的征兆是四处泛滥

的宿命论,它随时准备把人类的决定所导致的后果看成必

然的趋势;它相信我们的意愿根本没有能力改变无情的历

史发展规律为我们安排的命运。假如我们不愿随波逐流,

到无人想去的地方,那显然就迫切需要共同致力于重新检

讨我们的道德价值与政治价值,找出其中某些价值,在任何

情况下都必须予以保护,决不能为其他什么进步而牺牲

或危及它们;同时也迫切需要深思熟虑的努力,为的是让人

们意识到,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犹如自己呼吸的空气一样的

价值,若不倾心努力加以保护,也会受到威胁。[34]

 

在整个备忘录中,哈耶克关心的是,即便是在战争胜利后,

形势也是不稳定的,因为极权主义观念已有了立足之地,为了肃

清它们的影响,还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在第二份备忘录中,更

明显地表达了他的关切。这份备忘录标题为自由展望,大概

写于1946年[35]。他在文中引用了凯恩斯勋爵,我们刚刚失去

的一位伟人的话。在谈及思想的力量的时候,凯恩斯指出,

界并不是受别的什么东西的支配,而且,无论好也罢坏也罢,

真正危险的东西是思想观念,而不是既得利益。[36]在这一点上,

哈耶克完全赞同凯恩斯。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何他急于着手去培

育极权主义观念的替代品,特别是因为他认识到在观念得以流

行与它们得以支配人们的行为之间的间隔,总是漫长的。[37]

 

因此,哈耶克的自由主义社会哲学与政治哲学的诞生,正是

渊源于他对欧洲的前途与现代文明的忧患意识,也渊源于他的

一种信念,即坚信美好的未来取决于能否挽救人文价值的传统,

因为它的生命力受到了世界大战及极权主义势力的瓦解。我认

为,这一点解释了哈耶克思想的许多重要且持久的特征。首先,

它解释了哈耶克为何再三尝试重叙自由主义的原理而不是要提

供一个新的自由主义理论。《自由宪章》是这样开头的:倘若古

老的真理要在人们的头脑中经久不衰,就必须用各个世代人们

自己的语言与概念将其重新表述出来。与此相似,《法律、立法

与自由>的副题为有关正义与政治经济的自由主义原理新叙

在这一些著作及其他著作中,哈耶克自认为不是着手去重新设

计一种新的正义理论或社会秩序,而是在求得保存并改进一种

思想传统,这一传统作为对抗极权主义的堡垒的重要地位,他深

信不疑。正是因为他关心极权主义对人们道德与精神[38]造成的

威胁,超过他对自由主义理论中任何抽象的哲学问题的关注,使

他通过他的重述,试图尽可能多地吸引同情者加入到自由主义

阵营中来。因此,在上述第一个备忘录中,他断定,虽然在缺乏

一些……共同基础的情况下,不可能对我们关注的一些问题进

行富有成果的讨论,……但在这些限度内,应该还有一些余地,

可供多种观点进行磋商。在这些观点中,仅举两种为例:以某种

自由社会主义为一方,以某种自由天主教为另一方。换言

之,该团体应包容为反对任何一种极权主义而团结在一起的全

体人士。[39]哈耶克的雄心壮志并非在于重新界定自由主义传

统,而是要阻止人们游离于它。[40]

 

其次,哈耶克对极权主义的忧虑,有助于解释他何以把自由

主义解释成这样一种观点,其核心内容是反对人们刻意去控制

或设计人类的进程。有人想要对社会进行有意识的操纵,使